我與第卅四中隊的緣份

 傅鏡平 (本文刊載於<<中華民國的空軍>>，民國110年8月號)

 

我是空軍子弟，業餘從事我國航空歷史的研究，先後撰寫出版F-100及F-104兩型戰機在我空軍的服役歷史，接著計畫撰寫F-86軍刀機的故事。民國93年的感恩節，我到戴樹清教官的家中跟他聊天，聽他描述駕P2V在安徽大別山區空降敵後人員的經過。我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覺得有必要整理出來，讓更多人知道第卅四中隊的壯烈故事，撰寫軍刀機的事就只好延後。

 

第卅四中隊俗稱黑蝙蝠中隊，當時其事蹟已散見於報章雜誌，但是還沒有一本書籍完整地將其起源到結束的事蹟詳細的整理。見過戴教官之後，我就開始利用公餘時間撰寫，手頭的中外書面參考資料堆起來超過兩呎，另外也訪問幾位第卅四中隊的老教官們，除了獲得第一手的訪談資料之外，我與其中幾位教官甚至成為忘年之交。

 

經過兩年的訪談及撰寫之後，拙著<<空軍特種作戰秘史-空軍第卅四中隊及其他單位的壯烈故事>>終於在民國95年由高手出版社出版。我接到一些遺族的訊息，感謝我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父親殉職的背景跟經過，因為當時這些都是極機密的任務，而且飛機在敵區被擊落，我方得知資訊非常有限。

 

英國友人包科克(Chris Pocock)是世界首屈一指的U-2偵察機歷史研究者，當他得知拙著出版之後，產生極高的興趣，想要與我合作撰寫一本介紹第卅四中隊事蹟的英文書籍，將這個冷戰期間的機密故事介紹給西方世界的讀者。

 

包科克會有興趣的原因是當年他訪問美國中央情報局派駐在台灣的官員時，發現他們除了負責U-2高空偵察的任務之外，也要督導夜間低空的大陸任務，所以他順便蒐集了一些第卅四中隊的資料，多年之後終於可以派上用場。。

 

我們此時面臨一個技術問題，那就是如何將拙著的中文內容翻譯成英文。我由於公務繁忙，再用公餘時間翻譯，勢必嚴重耽誤進度。結果這時出現一位幫手，那就是外交部派駐在倫敦的孫雅明先生，他服役時是空軍的四年制預官，曾經在通航聯隊的中隊及聯隊部服務，對於空軍有感情，所以他就自願利用公餘時間翻譯，宣傳空軍的英勇事蹟。

 

民國96年2月我到美國接受留學顧問的中級訓練，第一站在華府，剛好包科克也在華府，他就約了中情局退休的包柏克萊拉(Bob Kleyla)到我飯店的房間進行訪談。包柏二次大戰時是B-17轟炸機的轟炸員，戰後他在東京的遠東空軍總部任職，被一位從美國空軍借調到中情局的電戰官威利何曼(Willy Homen)相中，邀請他參加中情局的團隊。這位何曼先生就是第八大隊獵狐計畫的美方負責人，開啟我國空軍電子作戰的先河。

 
包科克在我的飯店房間內訪問包柏

包柏來到台灣之後，跟其他中情局人員一樣都必須以假名工作，所以他就改名為Bob White，我方人員稱他為Mr. White。他在台灣負責第卅四中隊的任務規劃，他規劃過最大膽而且特殊的任務就是奇龍計畫，由我方人員駕駛C-130從泰國起飛，越過青康藏高原，到甘肅酒泉北方空投兩具遙測儀器。

 包柏與筆者合照

我見到包柏之後，龍應台教授同年6月5日在清大舉辦「黑蝙蝠在新竹：向勇敢的人致敬」歷史聚談會，龍教授親自主持座談，與談來賓包括唐飛院長及黑蝙蝠中隊隊員代表，我也很榮幸上台參與，介紹黑蝙蝠中隊的歷史背景。座談之後由詩人向陽朗誦新詩，歌手許景淳獻唱，一同向黑蝙蝠英雄致敬，更懷念英勇殉職的烈士。

 

活動當天，清大活動中心坐滿民眾，估計接近一千人，其中很多是黑蝙蝠中隊的隊員及眷屬。活動之後，我看到幾位眷屬相擁痛哭，他們多年沉積在心中的哀戚終於得到一個宣洩的出口。當時的新竹市長林政則也在現場，他被媒體記者問到，新竹是否會設立黑蝙蝠中隊的紀念館，他當場表示同意，所以龍教授可以說是黑蝙蝠中隊文物陳列館的間接催生者。

 

新竹市政府在市長同意之後，決定在第卅四中隊位於東大路的宿舍舊址興建黑蝙蝠中隊文物陳列館。這個宿舍在特種任務結束後荒廢多年，雜草叢生，更添神秘氣氛。很可惜這個見證冷戰歷史的宿舍後來被拆除做為公園，我聽到第卅四中隊的靈魂人物李崇善教官說，隊上殉職一百多人，犧牲慘重，他希望能在公園立個石碑，紀念這些英年早逝的隊友。現在市府同意興建紀念館，終於讓他的心願實現。

 

新竹市政府文化局邀請我擔任黑蝙蝠中隊文物陳館的建館顧問，讓我感到非常榮幸。民國98年11月22日新館落成，舉行盛大的開幕典禮，包柯克正好在台灣，我們一同出席，他也終於見到這些暗夜低空飛行的傳奇英雄。

 

英文版書籍需要設計封面，剛好朋友張國徵願意無償幫我們運用3D技術來畫，他是政戰學校美術系畢業，才華洋溢，擔任過空軍幾個單位的政戰主管，跟空軍的淵源更深。經過無數次的討論及修改，我們終於敲定封面，是一架P2V在閃躲MiG-17PF的追擊，封底則是B-17接受高射砲火的洗禮。

 

民國99年6月，包科克為主作者，我為第二作者的英文版黑蝙蝠中隊書籍終於問世，由美國Schiffer公司出版。包科克由於長期研究中情局的U-2計畫，知道絕大部分的U-2相關史料都已經解密，所以他也申請調閱有關第卅四中隊的資料，但是遭到拒絕，因為當初任務牽涉到敵後空投人員，中情局認為事涉敏感，所以雖然已經經過數十年，還是拒絕公布，不然這本書的內容將會更豐富。

 

我是中華民國航空史研究會的會員，我們在每個月舉辦的聚會中經常邀請退役的老教官們來講述他們在空軍的事蹟，黑蝙蝠中隊好幾位教官先後受邀來與我們分享。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鄒立徐教官講述在海面上遭到Tu-4的攻擊，我聽著他的描述，腦中浮現驚險的畫面，深深覺得這真是一個電影的絕佳題材，包科克也深有同感，所以我們分別探詢好萊塢以及國內的影劇公司，可惜由於市場及資金等因素的限制，這個想法終究無法實現。

 

自從黑蝙蝠中隊文物陳列館落成之後，每年8月16日前後的隊慶成為文物館一年一度的盛事，我每年都在台北跟著老教官及眷屬們搭乘大巴士前往新竹，跟新竹在地的夥伴會合，一起參加隊慶聚會。空軍對這個活動非常支持，每年都派高階長官來致意，在地的新竹基地也派出官兵來照顧這些年邁的教官們，展現空軍重視歷史傳承的精神。

 

幾位比較熟習的老教官說我是黑蝙蝠的榮譽隊員，只要是跟黑蝙蝠中隊相關的事情我都很樂意幫忙，例如黃文騄教官夫人李芝靜教授為了紀念逝去的丈夫，撰寫「飛越敵後3000浬：黑蝙蝠中隊與大時代的我們」，我協助李教授尋找出版社及審查文稿，並承蒙李教授邀請寫序，過程雖然繁瑣，但是能夠將黑蝙蝠中隊這個大時代的故事傳播給更多人知道，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我除了跟幾位老教官成為忘年之交外，有些隊員的第二代我也認識，其中讓人難過的是有一位美國人艾倫傑克森(Alan Jackson)，他的父親卡爾傑克森(Carl Jackson)於民國54年6月27日搭乘黑蝙蝠中隊的C-123從芽莊飛往西貢，不料在準備降落西貢新山一機場時遭到越共埋伏擊落，我方14名機員全數殉職，但是美軍卻將機上的兩名美軍報為失蹤。艾倫找到了我，想要尋找他父親遺骸的下落，我遺憾的回答說我方機組人員的遺骸當初在越南即共同火化，目前分別葬於碧潭空軍公墓，因為DNA在高溫火化之後已經無法驗出，所以就算取出骨灰也無法相驗。

 

艾倫的傷痛是個大時代之下無奈的悲歌，而我方142名隊員及5名陸軍傘兵的殉職更是多少家庭難以承受的損失，今年我們紀念黑蝙蝠中隊(含前身)成立七十週年，更不能忘記所有隊員及其眷屬為國家的付出。